蹩脚的隐士

       明万历十三年，日本历天正十三年（西元1585年）七月一日，日本大阪城。

       夜里，一个身着盔甲的中年男子孤身一人静静地端坐在位于本城的居间正中央。在宽敞的居间的反衬下，这个男人的身材凸显出短小的特点。然而，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自身的矮小而在居间的画面上显得微不足道。恰恰相反，整个略显空旷的房间却是由于这个男人的存在而变得充实起来。正是这个男人，让这个建筑充满一种莫名的华丽和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华丽，得益于这个男人身上穿着的铠甲。那铠甲在外形上同其他的日本武士铠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它却闪耀着一种在别的武士铠甲身上不会有的光芒。这种光芒在人间代表着最极端的高贵，藐视着一切为人们所认知的坚硬材质，它仿佛永远都会站在比世间最高的山峰更高的地方，俯视着人类的活动。这种骄傲，让它自信——只要它依然能闪耀出人世间最诱人的光芒——即使在千百年后的未来，它依然能够将人的活动掌握在自己的手掌心中。不错，那就是金的光芒。这套由纯金打造而成的铠甲，向整个天下炫耀着拥有它的那个人无比高贵的地位。

       黄金虽然高贵，但当与最低贱的钢铁碰撞时，却难逃崩溃的命运。但是，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于这里。在那高傲而虚浮的华丽背后面，是一个比钢铁更为刚强的灵魂。透过头盔上的面具，一双眼睛让我们窥见了那个灵魂。从外表来看，那是一双无比普通的眼睛，小小的眼珠会让人自然而然产生一种不以为然的感觉。然而，正是那双小眼珠中射出的光芒，像利剑一样锋利，仿佛能够刺透这个世界上一切的坚硬和厚重的表皮，似乎无论什么东西，到了它们的面前，都会变成透明。略微下垂的眼皮，体现出这个灵魂感到的微弱的疲倦，这是一种饱经风霜、阅历世间无数之后的疲倦。

       他名字叫做羽柴秀吉。今天的这个时候，他本来应当同自己的妻子宁宁一起坐在饭桌前，庆祝今日的升迁。就在今天下午，钦差来到了这个西方的城堡中，向羽柴秀吉宣读了日本天皇的懿旨。他从今天开始，升任日本国的关白一职，位及人臣。事实上，这道诏书只是一个形式。这个男人，其实已经是日本的第一霸主了。在前一年压制了唯一有能力挑战他的权威的大名德川家康以后，在战乱的日本，已经没有人能够对他构成实质的威胁了。现在的秀吉，已经成为继他原来的主公织田信长之后第二个实现日本统一的强大人物了。而关白的册封，只是朝廷对于秀吉这一日本第一霸主地位的确认。

       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是能够这么快得到朝廷的认可，也是应当庆贺的事情。然而，原本应当庆祝自己卓越成就的秀吉，在这个时刻，却选择屏退包括宁宁在内的所有人，穿上炫耀自己武勋的甲胄，独自一人静坐着。获得天下，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并不是意味着胜利的喜悦和强烈的成就感。相反，他在这个时刻所体验到的，却是像无底深渊一般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自从德川家康宣布向自己屈服的那一刻，他感觉面前所有的障碍突然间都消失了，而伴随着障碍一起崩溃的，却是自己的目标。所有的敌人都消失了，一个有野心的霸者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秀吉静静地坐在这里，此刻，他所苦恼的，是明天，是明天的明天，是一个没有人与自己匹敌的明天里，他将如何生活。空虚感袭来，像一块白布，遮蔽住了他那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渴望摆脱这挥之不去的空白，于是，他试图从迷茫的未来中走出来，回过头去，重新审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历程。

       秀吉，哦不对，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名叫木下藤吉郎的少年，出生在尾张国爱知郡中的一个小村子里。自幼丧父的他同继父的关系很不融洽。在十五岁那年，他因为遭到继父殴打，离家出走了。离开家以后，他四处流浪，最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从了军，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而开始改变他命运的事件，是在机缘巧合中遇到了后来的主公，尾张国大名织田家的长子织田信长。

       想起了昔日的主公，秀吉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织田信长这个名字，在日本战国时代的帷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它象征着最强大的霸者，最能征善战的勇士，最有才华的能臣，以及最没有人性的猛兽。对于秀吉来说，这些评价都是微不足道的，信长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两个形象是确实的。一个，是作为如父亲般既仁慈又威严的主公；另一个，是作为他唯一没有击败过的对手。从军以来三十年，他见证了无数强大的对手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唯独自己的主公自始至终都站在那个致高点，而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也一直暗暗地压迫着秀吉的胸口，仿佛自己在万丈深渊的最底处，遥望着天上的信长。秀吉也曾经有过一刹那的想法，去挑战那段距离，试图摧毁信长在自己心目中那不可战胜的姿态。然而，同是信长爱将的明智光秀在当时信长寓居的京都本能寺发动的兵变，将秀吉的这一想法永远地化为了泡影。如果问，还有谁有可能成为秀吉渴望挑战的对手，那么织田信长将成为唯一的候选人。可惜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秀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将身子稍稍倾斜，直起一个膝盖，准备站起身子。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脑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猴子！你不是说要征服朝鲜和唐国来给我看吗？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是主公的声音！秀吉心中一惊：主公还记得那个约定！

那是在进攻日本的中国地区的毛利家之前，秀吉对信长夸下的海口。当时毛利家控制着从日本岛进入朝鲜半岛的唯一近道，如果攻下了毛利家，的确可以经由对马岛攻入对岸的朝鲜。于是，秀吉在攻打毛利之前，就上书信长：

臣专命而出师，成功必在近。而元历不讲，如柴田胜家等十数人，赏未应其功。此役得四国九州，愿割地封胜家等。如赏臣微劳，赐令书，奉祝公子为将，克定明及朝鲜。不奉命而讨之，恐类寇略；奉命周旋，则师有名矣，经略二国非难矣。（载川口长孺《征韩伟略》）

秀吉如此上书，是希望通过投信长所好，来进一步博得信长的青睐，从而在平定天下之后，在织田家获得更高的地位；至于是否真的能够征服朝鲜和唐国，秀吉在当时并没有想得太多。然而，对于现在的这个已经完成信长殿下夙愿的羽柴秀吉而言，侵略朝鲜和唐国，确实已经可以被排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当初，在接到秀吉的上书以后，信长虽然对他谦让封地的事情大加赞许，然而，对于攻打朝鲜和唐国的事情，却并没有流露出太大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当时只是专注于自己“天下布武”的梦想，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信长自己只想做日本的霸主，并没有征服世界的野心。总之，征朝鲜是信长并没有仔细考虑的事情。

想到这里，秀吉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现在的秀吉，虽然已经成为了全日本的霸主，但是只要没有赢过信长，对于秀吉来说，这个霸主永远都是名不副实的。而如今，他却看到了战胜已经死去了的信长的希望。这个希望就是：完成信长所没有胆量去完成的梦想——去征服世界！

秀吉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了普天之下都是自己土地的景象：天皇坐在龙辇上，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北京的紫禁城；探马络绎不绝，频频传来在印度战场上获胜的捷报；全国各地的大路小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载满南海和西洋诸国贡品的马车；自己则在建造于宁波的园林中养花赏鱼，安度晚年……

秀吉睁开眼睛，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他坚定地站起身子，迈出了走向世界霸主梦想的第一步。此刻的秀吉，为了证明他的决心，作出了第一个决定——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舍弃那个为了在织田家臣中求得生存而在重臣羽丹秀长和政敌柴田胜家两人名字中各取一字得来的“羽柴”。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在众家臣中委曲求全的羽柴秀吉，而是日本国的第一霸主——

    丰臣秀吉。

一场烧遍整个东北亚的大火的火种，在这一刻被埋下了了。